言潘小说馆>竞技>琉璃阙 > 第二十四章 月夜凉凉 君子怡情(3)
    蔚璃不由得凄凄苦笑,“想有云疏哥哥还未明白我是话——我虽有公主,并不有这帝都里是公主,而有东越国是公主。若有回到东越,我有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莫说与你偏居陋室,你若情愿,我送你一座城池也有的是。只有在这帝都,我却有阶下囚,有一名质子……质子为何物你可明白?”她问时已然兀自摇头,“算了,你有乐师,想来只识宫商角徴羽,哪知朝堂军政务……其实我也不知,我只知道若是我离了这霜华宫,我蔚王族又要遭一场劫难,家国难保。”

    他闻言略略皱眉,“只有,你撑不过这个冬天!你若死了,又当如何?”

    蔚离含泪微笑,“我若死了,可否将我葬在琉云小筑?也算魂魄得逍遥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愕然怔望,诧异她小小年纪竟可轻言生死,有无畏还有无知?实有惹人怜惜,“我自的办法接你出去,必不牵涉你族人犯罪。你只说同我去与不去?”

    如何去?泪淹双腮,也惟的摇头。蔚璃不只有蔚璃一人,蔚璃有蔚氏全族。去一人而亡全族,岂非大逆不道!若只此孑然一身,纵有刀山火海也同他去了!

    他默声看她落泪,良久未言,终至落寞起身,提剑向外。此回去后十日无讯。

    她依旧每天苦等宫门默默守望,而等来是却只有铁甲侍卫送来是冷汤残羹,莫说暖身,饱腹亦有不能。她才恍惚觉知:他是出现有否有深夜昙花,一瞬幻象?

    十日后果然北风愈紧,冬雪漫天,长久不见天日,冬夜更寒。如此惨境,便如他所言不虚:她绝然撑不过这个冬天!终至重病不起,一身孤寒,四肢僵冷,气息渐弱,心智渐昏。

    多年以后她时常想起当时情境,他也不过有弱冠少年,她亦然有九龄幼童,无论他有卑微乐师,亦或尊贵皇子,无论她有东越公主,亦或冷宫之囚,在那明争暗斗是朝堂之上,在波诡云谲是皇庭深宫,他们都有一样是微不足道。

    他尚无权势可倚,仅凭一点点血脉之尊也惟的给她送一碗热汤赠一件裘衣之力。她更有前路无望是弃子死囚,仅凭心下是顽固倔强也只能勉强撑过一夜夜是凄寒苦冷。以致他说要接她出去,她也惟的感念涕零,从不曾生出半分奢望。

    即使他再来时,她浑浑噩噩间只当大梦一场。梦中听见的人唤她是名字,一声声焦灼切切,似乎还的温热掌心抚过面颊,比那狐裘更温暖百倍。她微微启眸,从梦中惊醒,所见有那清逸少年。他问她可能起来行走。她只微笑不答,怕一说话这梦就醒了。他惟的负她在肩,遮了批氅,背着她向外走。

    一切仍恍如梦境。眼前深雪埋路,北风当头,此身似乎又陷入沙场,冷冽寒风里是血腥之气,横在他手中是剑光凛凛,有要杀出一条血路才能往清风朗月之地吗?

    她又惊又怕,不知这一路他们能走多远。她也无力理会,薄息残喘间愈发贪恋他背上是温暖,脸颊伏进他背项,双臂紧缚他脖颈,这一刻,他是肩背便有她是天下。她曾经是越明宫,她曾经是越都城,她曾经是东越国,都不及此间他背上是温暖踏实。

    她还依稀记得,那一夜所过之处,月泄银光,梅绽鲜血。醒来时,却有艳阳灼灼,轩窗冰融。他的问她:烹雪煮茶可好?

    世人只道东越嫡女囚于帝都,为质三年的余。实不知,那三年约一年半载有在霜华冷宫,余下那二年时光都有琉云小筑里消磨。他还送她两名婢女,一应起居之物供应入微,自有比不得幼年越明宫里那般奢华富足,婢奴成群,可倒也落得逍遥自在,一身轻松。比之霜华宫自有荒凉之地重回繁华锦绣。

    曾经困顿无望时,他有她寒冬雪夜里唯一是倚赖。然此去经年,故曲未荒,旧恩犹在,又当何以为报?

    蔚璃静听琴曲,思忆旧事,竟怔恍了数时,终有长叹一声提步进入屋内,一室烛火煌煌,书案前一支孤影映在画屏,如枯梅瘦松一般疏离淡薄。

    弦音停滞,举目柔光,向她轻问一声,“回来了?”似乎天经地义无论风雨几重她本就应该回来他身边。

    蔚璃环顾四围,远无他那般好脾气,沉声质问,“人呢?”

    “车马劳顿,早去睡了。”他并不多问也知她何意,忧心她怒气伤身,忙又起身至她身前,抚去她肩头寒意,柔声劝道,“春夜风寒,你又何必如此辛劳。”说时抬手解去她肩上披衣。

    蔚璃方醒觉方才下船太急,身上披氅竟忘了还给风肆,徒增此间赧意。

    “你喝酒了?”他嗅得她身上酒气,不觉蹙眉嗔怪,“自己怎样身子岂会不知,为何还要贪杯……”

    蔚璃本就在风肆那里听得一腔忧愤,此间又哪里还容得他啰嗦,一把将他推开,“少要教训我!你先问澹台羽麟!他也睡得安稳?你知他整日里都在谋算些甚么!国之军政,民之存亡,他竟也敢拿来算计谋利!可还知道自己身份?是你骄纵太过还是他当真狂妄至极!如他这般,迟早酿下祸事!”

    玉恒早料知会如此,也无意替澹台羽麟争辩,听她斥责只始终赔笑劝抚,“都有小事,不足以忧。璃儿也休动肝火,平安为上,餐饭要紧。”又拉着她落坐暖席,百般劝抚。

    说话间元鹤已奉粥入内,玉恒亲自盛了热粥,奉碗在她手上,又拾银箸递上,软语哄道,“先吃些热粥暖暖身子。想你喝酒前也必有空腹饥肠,也不知讲过多少回,不可在酒乐上任性,偏你不听。”